[名嘴贊助] Dracula (2) Context is everything

這齣戲的三大洲版本,很像我常說的一個行內人(包括神父學者)才會大笑的笑話,
『所謂的基督教世界,便是,一個基督,各自表述,一本聖經,各說各話。』

當然,內行人都聽得出來,我這種腔調,到底是偷學那個大喀的口氣。

歐洲版本跟電影版本都還留在基督教文化的脈絡裡。
尤其是電影,義大利出身的導演去詮釋愛爾蘭作者,
整個電影,說穿了,就是庶民版的天主教基本教義。

法蘭克叔叔因為有參與日本版的製作,照他的說法,
Wao 所詮釋的 Dracula,並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換言之,就是 Dracula 自己。
可是,Dracula 自己,又是什麼?

吸血鬼這東西,跟後來一堆有趣的天使學魔鬼學一樣,
都不是基督教會裡的正統產物,是民間自己造出來的。
以屬性來說,「吸血鬼」大概是一種「非人非鬼」的「異形」。

當今東方公教世界裡,堪稱最重量級的耶穌會學者說過一句妙話,

Context is everything but also means nothing。

於是,當整個故事,完全跳出基督教文化的 context時,這鍋 Dracula,又會是怎樣的面貌?

日本,因為完全不屬於這文化脈絡,所以就有了很有趣的一個平行之變形體。

音樂沒有變,台詞也幾乎沒怎麼更動,只是翻成日文而已,
但是,靠演員的詮釋,卻完全變成另一個故事。因為 context is nothing.
我個人覺得,這幾個 Dracula 版本的比較,可以寫一本文化研究的碩士論文。

痞羊說,Wao 版是 queer 版。

以現代的文學批評理論來說,我對於「 queer 」這文體非常沒研究,
所以,我還是用相對傳統的文化研究的角度來理解。

Wao 版跟電影版最大的差別,主要是結局。
Wao 版的米娜,選擇愛相隨。自殺了。

「殉情自殺」這種事,各文化的文學作品都有一大堆,
但是,算不算驚天動地驚心動魄,實在是要看 context。

米娜也去自殺的這個安排,
基本上是不大可能出現在基督教思維版本的電影 Dracula 的,
自殺是超級大罪,這一死,絕對不可能如冥王與博爾賽風妮,
從此「快樂的活在不見天日的幽冥裡」。這是絕對不可能的。

米娜若真的自殺,伯爵大概還會罪加一等。
結局可能更不妙,搞不好兩個「鬼」,會被判三千年永遠不得相遇。

梁山泊祝英台式的淒美欲絕,是神話式的。那只有「神話時代」才會發生。
基督教時代,不要想說會有那個神剛好心生憐憫,而把兩人接到天上去變星座這種好康,
照梵二前的天主教會的論點,自殺的靈魂會「永遠在地獄裡受煎熬」。

中世紀的伊斯蘭教,還有一些方法可以把靈魂從地獄撈出來,
但中世紀的天主教世界,靈魂幾乎沒有得到大赦的機會。

所以,羅蜜歐與朱麗葉的殉情,在當時的脈絡裡,就會是驚天動地驚心動魄。
但活在「自殺了也不見得會下地獄」的文化裡的人,就很難有這麼強的感受。

當然,文學評論也跳不出評論者的本身的文化 context(或者學派),
若以共產主義的文化評論來說,他們的行為是「抗議與控訴」,
以女性主義的文學批評來說,大概會卯起來批判「父權體制」。

以「人被准許的唯一模仿對象就是耶穌」的時代,
要 in its context 來解讀的話,那是 sacrifice。

「無辜羔羊」替兩家族的罪人受罪,以便讓「愛」與「和平」重新降臨。

其實,「行為」本身是 neutral 的,沒有「行為」是「對」或「錯」。
但是 Context is everything。
當然,Context is nothing,故而一個文化裡,稱為「隱私」的,
可能在另一個文化裡,是「公領域」議題。
當然,「自殺」這事,在基督教思維裡,是「不可越的線」。這是常識。
不過,違背上帝這種事,在非基督教文化裡,當然沒多嚴重。

一個文化裡的超級大禁忌,跑到另一個文化裡,可能就變成完全另一回事。
同樣的故事,漂流到另一個文化社會後,便跳出了原生文化的框架,有了全然不同的詮釋。
自殺,這鍋基督教文化的超級大罪,在日本,有完全不一樣的意義。
日本文化看待自殺這件事,跟基督教文化根本是完全相反。

自殺在日本文學中,份量之高,剛好跟在基督教文明裡的罪惡之重,是天平兩端。

Wao 版 Dracula 做了小小小修改的(不過就是結局時,女主角也死去而已),
正是電影版本中「最最最核心」的部分。

我看完後,腦中轉過一個想法,『愛,是這樣詮釋的嗎?』

後來想了幾天,換了一下腦袋跟文化眼鏡,則一切就美不可言了。的確是超完美的句點。
以日本文學的美學傳統,米娜當然該去自殺,這才是日本式的。
在櫻花盛開中,一起去跳富士山死掉,是大和式的浪漫唯美到極致。

尤其,這還是個「不倫」之戀。
「不倫」當然是每個社會都會有的事,也是很常出現在文學中的主題,
但是,Context is everything,如何詮釋「不倫」,卻跳不出作者的文化及社會脈絡。
尤其是暢銷書,必得符合該社會的主流文化脈絡,不然讀者無法感同身受,就賣不好了。

渡邊淳一就超愛寫「不倫」這主題。
兩個不倫之戀的人,最後選擇跑去一個美好度假場所,
快樂的一起喝了有毒的瑪歌城堡紅酒,一起自殺死了。

米娜跟德古拉,當然也是「不倫」之戀。是雙重不倫。

一個是犯了人世的罪,有未婚夫的人跑去搞不倫,通姦,要刻紅字的,
一個是犯了犯了上帝的法,自己已經活在罪惡中了,還想要引誘人類跟他一起「墮落」。

只是,基督教文化裡的罪孽深重,到了日本,變成大和文化的淒美浪漫。
只不過一個小小的劇情改變,整齣戲就完全大和化了。

「不倫」之戀,一定要以死收場,才是最美的結局,這是全然和式的。
沒一起死了,就會失去「櫻花奮力綻放、花瓣漫天飛舞」的美感。
不是以死亡為終點的愛,怎會美麗?

文化,是一種有色眼鏡,你戴上什麼眼鏡去看一個物件,就會變成啥色。
這鍋「大罪」,飄洋渡過太平洋,換個眼鏡看,就是「絕美」。

當然,世間蠢人的問題是完全不知道自己戴著眼鏡,
還以為自己看到的都是「物件天然而真實」的顏色。

能常常換眼鏡看世界,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Context is everything but also means nothing,正是「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